陈美林:率先在高校建立书法专业的陆维钊先生- 浙大校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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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陈美林:率先在高校建立书法专业的陆维钊先生

    我国传统的书法篆刻艺术源远流长,而将其引入高等学校,建立专业,并先后招收本科生、研究生者当为陆维钊先生。书法大师沙孟海先生认为这是陆先生对中国书法的巨大贡献。

 

   笔者于上世纪50年代初曾受业于陆师,与其共同参加"思想改造"运动,听他授课,接受他的指导。近日发表回忆王驾吾老师的文章(《钟山风雨》2016.3 ) ,编者又配发了王驾吾、陆维钊、胡士莹、向达四位先生的合影,引起我的思念,乃将陆师当年赠我的墨宝取出不断展视,往昔师生相处情景又一一呈现眼前,虽时届盛夏,年及老耄,仍勉力写此短文以为纪念。




    陆维钊先生( 1899-1980 )宇微昭,浙江平湖人。父早逝,自幼随祖父生活。祖父陆勋为饱学之士,诗书画无不擅长,又精通医药,教私塾二十余年,也曾挂牌行医。这对维钊先生产生巨大的潜移默化作用,正所谓"目濡耳染,不学以能"。甚至小学读了三年,便转入祖父私塾,专心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并学习书法,诸凡行楷隶篆,乃至钟鼎,无不习学。三年后又转入学校。毕业后考入秀水学院,与徐震堮(声越)、胡士莹 (宛春)同学,三人均嗜喜诗词,相互唱酬,有嘉兴三才子之称。著名教授浦江清在《寄题胡宛春霜红簃填词图》中有云:“惠风云殁疆村老,天下音声付年少,浙中并起有三人,宛春徐陆皆驰妙。”蕙风、疆村为老一辈词人况周颐、朱祖谋,他们或逝或老,但“天下音声”并未断绝,后继有人,乃为 "浙中"之“宛春”(士莹) , "徐" (声越)和“陆”(维钊)。

    维钊师中学毕业后,于1918年考入杭州之江大学,其间因病休学,也因病继续研读医书。1920年考入南京高等师范文史地部,原先师从竺可桢先生学习气象地理之学,但因足病,不良于野外徒步考察,乃改学文史,师从柳诒徵、王伯沆、吴梅等大师,此际秀水同学徐声越、胡宛春亦在南京,同时师从词曲大家吴梅。胡先生于1979年病逝,陆先生有《金缕曲·悼宛春》词作,回忆早年读书南京的情景,有"记曾同谒霜崖第,正师门三吴风雅,百嘉初理" 之句。霜崖即吴梅。其时吴梅另一得意弟子王驾吾也与陆、徐、胡同学,后来又同在杭州执教。陆先生晚年写有《金缕曲·赠驾吾》,开首即云:"往事何堪忆!记当年台城城下,鸡鸣寺际。早岁文章期济世,寻遍天下知己。" 台城、鸡鸣寺均为南高附近胜景,即今之东南大学周围。下阕又云: "而今老去人同弃" ,"词赋从今须少作,数千秋多少彭殇例,凭珍重,会君意"。青年时代的同窗之情,至老而弥笃。

   陆师因从地部转入文史,较王、徐、胡迟一年于1925年毕业。由老师吴梅推荐至清华大学国学研究所,任王国维先生助教。一年后因祖父病重南归,继而病逝。因之,陆先生未能再行北上,乃在杭州、秀水、松江一带任中学国文教员。抗战期间,迫于生汁,一度在沪上鬻书售画为生,与吴湖帆等颇有来往,切磋技艺。1942年在圣约翰大学执教,又被叶恭绰延请,为其董理《全清词钞》。1945年应浙江大学之聘,前往龙泉分校任职,抗战胜利后随校返回杭州,便一直执教于此。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课程改革,中文系古代文学课程只开设三门:韵文选、散文选、文学史。原先讲授国学各类专门学问的老师无课可授,各谋工作,如徐声越先生便在正课之余为我们讲授世界语。徐先生原是研究古代文史的专家,又精通外文,俄文、英文、世界语均有译作面世。不久,华东师范大学成立,首任校长便是原先浙江大学的文学院长孟宪成,徐先生乃调往华东师大。陆维钊先生则被派往设在苏州的华东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期间,陆先生还曾向徐声越、夏承焘两先生通报"革大"情况",“谓学习精神是重实践,不重博闻广知,颇似宋儒功夫,特宋儒向内展多,此则内外兼重耳"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 》1950.11.7,下再引此书仅作《日记》)。及至学习归来,仍在浙大执教,但同样未能讲授古代文学,虽然陆师曾专心于魏晋文学研究,早年就出版有《三国魏晋南北朝文选》。

   不久,高校进行院系调整,浙江大学文学院与之江大学文理学院合并组建浙江师范学院,加大师资培养力度,以满足不断发展的中等教育对师资的需求(该学院于1958年又改为综合性的杭州大学,1998年并回浙江大学)。新成立的师范学院中文系系主任由王西彦先生担任。但不久,王先生调往沪上任华东文联专职作家,乃由夏承焘先牛继任系主任。为了推动中文系的教学改革,由时任教务长的语育学教授任铭善先生和系主任夏承焘先生分任两个小组的组长,而副组长则由陆维钊先生和蒋祖怡先生分别担任。在这过程中,陆先生除了认真完成自身的教学工作外,积极参加系中的教改工作,颇得师生好评。

   在此期间, "三反"、"思想改造"运动,次第展开。当年由学校领导指派若干学生作为代表参加老师的学习活动。笔者也为代表之。无论是大组会还是小组会,学生代表均须参加,有时还与相关老师进行个别交谈。在这过程中,增进了教师与学生间的相互了解,也加深了师生情谊,自然也有个别学生代表态度粗暴,引起了老师的反感。这在《天风阁学词日记》中有所反映。

   运动告一段落后,又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在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的1953年,我们也升入三年级。正当此际,政务院决定1950年人学的本科生提前一年毕业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学历依旧算本科。因此,课程必须做相应的调整。如夏承焘先生讲授的文学史,元明清部分便匆匆结束,而应在四年级开设的教学法和教育实习,必须提前安排。系里决定由陆维钊先生讲授教学法并指导教育实习。这样的安排,就当年的情况而言也是适宜的。陆先生虽然精研古代文学,但也曾任过中学国文教员,有实践经验,又曾与徐声越、王季思、施蛰存等先生合编过《当代国文》12册,作为中学国文教材出版。不过,三年级同学共八名,有六人来自浙大中文系,二人来自之江中文系,原先都没有做教师的打算,系里发表调查志愿时,"肯作人民教师者只两人"( 《日记》1953.4.27 )因此对教学法一课,并不认真学习;对于教育实习,也欠缺热情。面对学生如此状态,陆师一面循循诱导,说明中等教育的重要,如不能培养出合格的中学生,那么高等学校就难以培养高质量的大学生,这对祖国的建设事业是极其不利的,同时又让我们认识到做一名优秀学的中学教师必须自己先受教育,培养高尚的师德。在此基础上还必须懂得教书的技能,陆师常以自己的教学体验传授给我们。与此同时,陆师又精心安排教学实习,每个同学听课、备课、试讲等环节,陆师都工作到位,还组织有教学经验的老师来听试讲,如夏承焘老师等,征询他们的意见 (《日记》1953.6.11 )。在陆师的认真教育、精心安排下教育实习取得很好的成绩,深得系领导的认可( 《日记》1953.7.27 )。八名毕业生全部服从分配,到教育战线上工作。



   笔者于1953秋参加工作后,与母校老师少有联系,直到1961年秋,夏承焘老师来苏州江苏师范学院(今之苏州大学)讲学时,由时任教研室副主任的笔者参与接待(教研室主任钱仲联先生在沪),陪同出游、访友。在三日相聚中,夏师谈了师友一些情况,说陆先生不久前被浙江美术学院潘天寿院长聘去任中国画系主任。70年代中期与夏先生恢复通讯后,他先从杭州后由北京不断有信来,也告诉我不少师友情况。其间也有友人从杭州来,叙及往年种种情事。说及陆师之所以被聘去美术学院,乃由于当年中日文化交流日趋频繁,我国传统的书法篆刻艺术在日本日渐被接受并兴盛发展起来,为了弘扬祖国的书法艺术,潘天寿院长便邀约擅长丹青书艺的陆维钊等名家,积极筹设书法篆刻专业,终于在1962年被文化部批准成立,并由早在1948年就出版有《中国书法》专著的陆先生任系主任。这在我国高校中是首先设立的,并于1963年、1964年连续招收两届本科生。不久,“文革”骤起,陆先生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关进"牛棚",接受审查,又因前列腺发炎于1970年住院治疗。出院后虽已过古稀之年,仍要参加劳动,接受再教育,以致1975年再次复发住院,经诊断已发生癌变,无从根治,住院一段时日后乃出院在家休养,并于1975年11月退休。

陆维钊先生


    形势发生变化,"四人帮"倒台,各项工作在整顿的基础上不断发展,文教事业也不例外。1977年10月,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高等学校招收研究生工作意见》发布,为了培养高端人才,有条件的学校都在申报建点招收研究生。浙江美术学院是一座建国前就享有声誉的老学校(其前身为1928年创办之国立西湖艺专,林风眠为首任校长。1950年更名为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1958年改称浙江美术学院,1993年更名为中国美术学院) ,自然要发展研究生教育,书法篆刻专业乃被批准建点招生。1978年,80岁的陆师又被收回退休证,敦请回校。于1979年招收书法研究生五人。但陆师病情不断恶化,住进浙江医院,周扬同志夫妇还去医院探视,虽经大力救治,也无法挽回,于1980年1月去世。病重时,乃将在读的研究生委托老友,也是著名的书法家沙孟海先生继续指导。

   
   对于多才多艺的陆维钊先生,姜亮夫先生有很高的评价,说陆先生是全面、完整地精通中国传统文化,能够将文学、绘画、书法融会贯通,因此被学界尊为“诗书画”三绝。据蒋祖怡先生说,他与陆先生为多年邻居,当其尊人伯潜先生病重时,陆先生曾为其诊治,因之又有"诗书画医"四绝之称。其实,除此而外,对于古琴, 陆师亦能操弄。对于他的去世,都认为是文化界的一大损失。

   1981年笔者应邀去杭州大学讲学,在拜望昔日师友时也经常提及陆先生,自然也引起笔者的回忆和思念。自从1953年离校后也未曾与陆师有过联系,唯一一次是在1978年秋。先是在1974年秋冬之季,收到瞿禅师给我的信,说目前养病在家,不时去龙游路沙孟海先生府上闲谈,我便去信给夏师说,不知沙先生还记得我否,如记得想求他一帧墨宝。1月于26日便收到瞿禅师复信,说沙先生记得你,并将赠我的墨宝寄来, 写的是宋人杨万里的诗作:"人间暑气正如炊,上了湖船便不知。湖上四时无不好,就中最说藕花时。"后来西冷印社寄赠他们于2005年6月出版的《沙孟海先生日记写本两种》中,确也不止一次提及拙名。得到沙师墨宝后,便又想求得陆师一帧墨宝,但夏师于1975年夏去了北京,此事只能告罢。岂知两年后有友人来宁,谈及此事。友人返杭后有机会见到陆师,便缓缓说及,陆师听到后即说:陈美林,我记得,当年他还提了我的意见,我一直记得,慨然允为作画,但迟迟未曾收到,原来邮寄时未曾挂号,不知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查找不到。陆师得知此节,便写了一幅字挂号寄来,并说明因老衰患病,不能再作画了。此次付邮挂了号,并寄至办公室,打开信封展视,只见十个大字: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书请

        美林贤弟补壁

                             陆维钊

当时太炎先生高足诸祖耿先生在场,见后赞叹不已,并说他与陆先生相识,当直接向他求字。

   友人见陆师对笔者如此厚爱,不禁问我当年提了什么意见,我也完全记不得年青时的"狂言"。后来《天风阁学词日记》出版,未曾想到夏师倒有记叙,说当年讨论 "诚恳"的性质时,"陈生美林谓为人民、为革命诚恳者,为真诚恳。此语甚精,微昭事后谓此语并指示其致力之路" ( 1952.3.3)。两位老师所语,数十年后见到,令我感动不已。

    陆师病逝后,挽诗、挽联颇多,仅录沙孟海老师挽联,并略作阐述:

 

     世事意恒多,欣见词钞播域外。

     笔精人俱老,不徒蜾匾足名家。


   “词钞”指叶恭绰主编之清词总集《全清词钞》。叶氏在 "例言"中说:“是编工作,始自1929年”,在编辑过程中"多赖同好诸君之力",并举出襄助其事者五十余人姓氏,诸如冒鹤亭、夏敬观、柳翼谋、马夷初、陈垣、吴湖帆、唐圭璋、夏承焘、龙榆生、吴梅、卢冀野、陆维钊等人,"恭绰受成而已"。在1952年6月写的"后记"中,则交代了此稿最后竣工的过程,抗战兴起,曾携稿避居香港,但书稿几乎被毁,乃决心再回沪上,“誓毕其役,延陆微昭助编次,大体粗完,而余又患病,几于不救”。可见始终其事者则为陆维钊先生。“词钞”选录词家3196人,录词8260余首,分为40卷。先于1975年由香港中华书局出版,所谓"播域外"也,陆师尚能见及,而北京中华书局于1982年始行出书,则陆师不得见矣。

   “蜾匾”亦作“蜾扁”,为一种出入篆隶的书体,其特点是非篆非隶,亦篆亦隶。清人徐树丕《识小录·蜾匾篆法》引崔融《禹碑赞》云:“神圣夏禹,岣嵝纪德, 龙画傍分,蜾书匾刻。”康有为《广艺舟双椅·说分》云:“吾邱衍曰‘篆法扁者最好,谓之蜾扁’。”沙孟海师认为陆师探求十余年,其所书笔法圆熟而精湛,凝练而流动,确为蜾扁体上乘之作,足以名家。而陆师可以名家者又非仅仅"蝶扁书"而己,其诗词、丹青、书法,在其身后均有精选面世。陆师西去三十余载,而赠我的墨宝珍藏至今,见者无不赞叹,誉之为传世之珍品,笔者得此又何其幸哉。

陆维钊先生赠送给陈美林的墨宝


   至于陆师将书法篆刻引入高等教育,完全可以媲美其师吴梅将古代戏曲引人北京大学、东南大学之举,都是对学术史、教育史的巨大贡献,再三表而出之也不为过。


                                         (原载《世纪风采》2016·10月刊,责任编辑:李曼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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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 2016-10-30 21:27:45 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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