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孩”孙席珍教授琐记- 浙大校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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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诗孩”孙席珍教授琐记

作者:陈美林


1978年,孙席珍在黄山

    鲁迅于1925年1月在《京报》副刊发表了《诗歌之敌》(收入《集外集>)一文,乃应该刊编辑“诗孩”所约而作。“诗孩”为何人?乃我的老师孙席珍教授。
    孙先生于1906年出生在浙江绍兴平水乡,参加过北伐和南昌起义,长期从事文化教育工作,于1984年逝世。今年为其诞辰110周年,乃写此文以为追念。


   


   孙师名彭,学名志新,字席珍。先后在故乡绍兴及上海、芜湖等地读完小学、中学,因家道中落,其父安排他去银行做练习生,因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而未就,于1921年8月只身前往北 京半工半读,一面在北京大学学哲学,同时选修或旁听经济、法律、历史、文学等课程,并努力学习英文、法文,一面由孙伏园先生介绍,在《晨报》任校对。由于读中学时即喜爱文艺,阅读了许多中外诗 篇,也开始练习创作,《春风》诗为其处女作,于1922年4月24日起在《民国日报》副刊“觉悟”上连载四次,计24首,此时年方16岁。以此为始,诗作不断涌现,数年间竟然发表诗作近百首,从而在文艺圈内渐为人知。
   1924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孙先生照常去《晨报》社工作,走到孙伏园先生办公室门外,只见鲁迅、陈大悲、钱玄同几位先生在座,便立在门外,不便闯入, 只听钱玄同先生滔滔不绝地说: 徐志摩可谓“诗哲”,谢冰心是“诗华”。说到此处,回转身来, 瞥见门外的孙席珍,便扬手一指:“此君可叫‘诗孩’。”在座几位,均予默认。此后不久,孙先生在北大校园中遇见刘半农几位先生,刘见到他,便招呼说:“喔,诗孩来了,可带来什么好诗给我们欣赏吗? ”可见“诗孩”之称已逐渐传开,特别是《诗歌之敌》中如此称呼,将与鲁迅之文传之久远了。当年孙席珍先生还曾编选历年所作诗歌数十首,题名《素心兰》,已有出版社同意出版,但后来孙先生又考虑不宜过早地出版少时之作而作罢。
   1924年18岁时,孙先生在《晨报》由校对升任助理编辑,同时又与焦菊隐先生合编《京报》文艺副刊。但仍在北大学习,同时不忘创作,并且从写诗拓展至写散文、作小说,并且在有影响的刊物上发表,如《东方杂志》21卷22号( 1924年1月) 发表了他的早期小说《槐花》, 叙写一个少年漂泊者的孤独、哀愁与忧伤,颇获好评,被认为是“京华才子”。以农村少女阿娥的遭遇创作的小说《阿娥》,反映了农村少女所遭遇的侮辱、蹂躏的悲惨,同时也显示了她的抵制与反抗。美国作家、记者斯诺读后极其赞赏,写信给孙先生说:“我确实极其喜欢《阿娥》, 我想除了鲁迅的作品以外,比任何其他中国小说更令我喜欢。我肯定它不久就可发表。”斯诺将其译为英文,先行在《亚细亚》杂志上发表,后来又收入他所编选翻译的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集《活的中国》中,1936年10月在伦敦出版。
   斯诺还写有《孙席珍小传》,说孙先生“最著名的是他的三部曲:《战场上》、《战争中》和《战后》”。谢冰莹在《作家印象记》中写有《孙席珍》一文,说“他曾在战场上生活过一个时期,所以在战争三部曲里描写战争的残酷淋漓尽致,颇有雷马克的作风”。20世纪50年代,听孙先生在课堂也曾说起,他的战争三部曲早于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在国内面世。雷马克( 1898-1970 )是德国著名作家,他所写的反 战小说《西线无战事》,20世纪30年代有中译本,孙先生的《战场上》于1929年2月由上海真善美书店出版,《战争中》于1930年4月由上海现代书局出版,《战后》则于1932年1月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孙先生以他的创作,充分表明他不仅是诗人, 也是小说作家。
   孙席珍先生早年不仅当编辑,搞创作,还从事教学工作。1930年24岁时即在河南洛阳第四师范学校任国文教员。半年后即去北平,在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任讲师,次年又在中国大学国学系任讲师。由于早年在北大学习时,刻苦努力,兴趣广泛,选课甚多,以哲学课程而言,先后听过陈大齐、徐炳相、 胡适、梁漱溟等先生的中外哲学课;以经济学而言,则听过李大钊、马寅初等先生的课程;而文学类课程则旁昕了更多先生的讲课,如黄晦闻的诗、刘毓盘的词、吴瞿安的曲、周树人的中国小说史、周作人的欧洲文学史、张凤举的文学概论等等。由于广泛学习众家之长,所以能在高校讲堂上应付裕如。1935年29岁时即在中国大学升任教授,东北大学也聘之为教授。此后一直在高校任教,如河南大 学、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等。新中国建立后,1950年任南京大学教授,1951年调浙江大学任教授。
   孙席珍先生在教学之余,还从事学术研究,并以他的研究成果充实教学。上文提及的女作家谢冰莹曾在1930年至1931年间在北京女师大受业于孙先生,她在后来所写的《孙席珍》文中曾记叙孙先生当年任讲师时“不过廿四、五岁,而他已经是著述等身了。例如《辛克莱评传》、 《莫泊桑的生活》、《雪莱生活》、《英国文学研究》、《东印度故事》、《近代文艺思潮》等著作”,并且表示“我很喜欢上他的课”。


   


    孙席珍先生早年赴北京原就是受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之举,在北大学习期间,接触到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影响,除了学习《共产党宣言》、《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等经 著作外,还涉及到马克思主义来源之一的空想社会主义者圣西门、欧文等人的著作,并阅读了《向导》、《中国青年》、《新青年》等进步报刊,从而认识到只有信仰马克思主义、走社会主义道路、在共产党领导下,才是中国的唯一出路。基于这一认识,便积极参加到反对帝国主义的五卅运动中去,并遭到北洋军阀的逮捕。释放后便参加了C·Y(共青团)。在此之后又去长辛 店参加工人运动。1926年三一八惨案发生,北京处在白色恐怖中,在组织建议下,离开北大前往广州,加入C·P(共产党)后,投身到北伐队伍中去。先在第六军政治部主任林伯渠领导下任连政治指导员,进而晋升为营指导员、团政治助理。攻克武汉、南昌后,调任总政治部秘书。在郭沫若直接领导下,主编《革命军日报》南昌版。不久, 蒋介石、汪精卫先后背叛革命。参加南昌起义失败后,一度流亡日本,返回上海后转入地下。因无固定经济来源,乃于1930年春赴洛阳任教,但又为特务迫害,半年后连夜出逃北平。由师友介绍,在北师大、中国大学、女子文理学院任讲师,生活方有保障,并从此长期在北方参加进步的文化活动。
   当孙先生在1930年8月从洛阳来北平方二月,潘漠华、台静农便找到他,说北方文坛冷落,最好要有一个组织,团结大家,一齐努力。此际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已成立半年,几人商量认为可成立北方“左联”潘、台更捎来李俊民、李雾野可做发起人的信息。孙席珍乃表示同意。陆续有二三十人参加,便在年底成立北方“左联”,众推孙席珍、潘漠华、台静农、刘尊棋、杨刚等五人为执委,孙席珍兼书记,潘漠华为党、团负责人,具体事务则由杨刚负责,他是组织指定的联系人。组织还建议,孙席珍只以高校教师的身份参加活动,不亮明“左联”负责人的身份,以免暴露。北方“左联”成立后,编辑出版了《文学导报》,旋又改称《文学季刊》,限于条件和环境,未能长期出版。除“左联”自编刊物外,孙席珍先生又参与吴承仕教授主办、与齐燕铭等人合编的《文史》月刊,但也仅出版四期便被勒令停刊。在第4期上,发表了孙席珍所写短篇小说《没落》,通过一个白俄流氓的罪恶勾当揭露了特务的罪行,惹怒C.C,孙席珍先生被逮捕关押审讯达两个多月,因反动派未能找到确凿“罪证”,被许寿裳等人联名保出。北方“左联”确实团结了一批要求进步的作家,成立之初就有成员30人左右,逐年发展、壮大,诸如林林、曹靖华、李何林、林焕平、谷牧、谭丕谟、陈沂、张致祥、张磐石、陈北鸥、端木蕻良以及欧阳凡海、梅益、刘白羽、宋之的等等, 他们也自行组合编有刊物,如 《文艺月报》、《文学前哨》、《泡沫》、《浪花》、《科学新闻》等等,发表进步作品,虽然限于条件,未能长期出版,但都起了不同的作用,也产生了一定的社会影响。
   1935年孙席珍先生在参加了一二九运动后,经北方局批准,与齐燕铭、张致祥等参加了特别党员小组,组长陈伯达。1936年在沪的中国左联在完成历史任务后,为团结更多的文化人参加抗日救亡活动而自行解散。北方局指示,北方“左联”也应同样如此处理,成立六年的北方“左联”乃结束一切活动, 并于1936年1月成立了团结更为广泛文化人的北平作家协会。据《时代文化》( 1936年12月) 上《北平作家协会成立大会速写》所记,大会选举孙席珍、曹靖华(均为33票)、李何林( 17 票)、顾颉刚( 16票) ,谭丕谟( 14票)等11人为执委,陆侃如 ( 12票)等5人为候补执委,孙席珍兼书记。作协成立后,在《北平新报》上编过《文学周刊》,也出版了十几期。作协的主要活动为动员作家参加抗日 救亡的宣传活动。
   卢沟桥事变后,北平沦陷,孙先生方始离开北京,先到天津,再转山东,继而去武汉。1938年3月赴江西,先后参加组织江西文化界救国会、江西抗敌后援会,也曾做过江西经济建设委员会研究部主任等抗日救亡工作。1942年去福建、广西,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返回南昌,联合国救济总署聘之为专门委员,负责编译工作。1947年至上海,在震旦女子文理学院任教。新中国建立初,在上海参加高校联合会工作,1950年被华东教育部派往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授。1951年调入浙江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工作,经院调整先后在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任教。除教学工作外,仍积极参加文化事业的学术活动,于1978年建议成立鲁迅研究会,后任顾问;1979年又建议成立郭沫若研究会,后任顾问。1979年还参加第四次全国文代会;1980年参加在北京召开的纪念左联50周年大会。一生为祖国的文教事业作贡献,追求进步不辍,终于在晚年恢复了党的组 织关系。

                                   1978年7月,孙席珍写给本文作者的信


   1984年12月31日,孙席珍先生病逝。1985年1月9日举行告别仪式,有300余人参加,100余个团体发来唁电、唁函。生前好友有谷牧、周扬、夏衍、段君毅、林默涵、林焕平、张致祥、梅益、陈荒煤、唐弢、李何林、戈宝权、陈企霞、端木蕻良、刘白羽等均有唁电。谷牧1985年1月8日唁电云:“惊悉孙席珍教授不幸逝世,深感悲痛,谨向你们并通过你们向孙席珍教授的家属表示深切哀悼和亲切慰问。”梅益唁电云:“惊悉席珍同志不幸去世,三十年代战友又少一人,不胜悲痛,谨电哀悼,并望吕苹同志节哀。”余不录。


   三

   孙席珍先生是1951年调入浙大任教的,笔者则是1950年考入浙大读书的。在校期间,听过孙先生所讲授的两门课:现代中国诗歌和西洋文学。当时浙大学生中各种社团较多,文学院有“浙大文艺社”,主要成员是几位喜爱写作的文科学生。学校 举办联欢会、营火会,常有诗朗 诵的节目。我也多次应约执笔写过。因为孙先生讲授诗歌课, 我曾向他请教,请他斧正。在第一次向孙先生请教时,他见到诗稿上我的名字,便说了一声:“这名字,我见过。”继而他讲了经过。原来孙先生刚到浙大任教时,是自己赁屋而居的,所租之屋在庆春街上一条巷子内,到学校时要走过半条庆春街,一次走过庆春街上的杭州新华书店,见门前有告示,读书比赛结果,第一名就是“浙大中文系学生陈美林”,所以他留下这个印象。他便问我经过,我说也是路过书店见他们举办读书竞赛,便进店去报了名,星期天就在附近的一所中学里参加考试,大约有 百来人,做完试卷便自行归来,后来也是同学路过书店,见到发榜告诉我,便去领了奖券。20万元(旧人民币)一张购书券,可随意挑选该店所出售的书籍,如此而已。后来,我每每向孙先生请教学习上的问题,他都很耐 地一一回答,有时还检查我的听课笔记,甚至直到1953年毕业业已25年后的1978年7月3日还来信,说及当年的听课笔记事,信 中说:
美林兄:
    又有许久没有通讯了,不时有人去南京方面回来,谈起你近来潜心科研,颇有心得,我听了非常欣慰。
    现在我有件小事要麻烦你: 记得二十年前,曾一度给同学们讲过中国现代诗歌,其时你也在场。不知你当时曾摘记其要点否。……兹以某种需要,打算翻查一下,故特草草奉渎,烦你检出借我一阅。




孙席珍与夫人吕苹

    十分歉疚的是,当年所记笔记为下一届一位同学借去,此君后来调去东北,失去联系,一直未曾归还,无由寄给孙师。
    虽然听课笔记未能保存,但当年孙先生的课堂讲授仍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而且对我此后的教学、科研产生长久的影响。孙先生讲西洋文学时经常联系中国文学进行比较,例如在分析《十日谈》时会与《金瓶梅》 联系起来,探讨各自的特点。这种比较方法予我很大启迪,在一论文中也常将中、外文学,古、今文学,不同体裁而题材相同的文学……做综合研讨。还在《光明日报》“文学”副刊 ( 1980年10月15日)发表了《也谈比较文学史》一文,对《书林》1980年第1期上一位老专家的《漫谈比较文学史》一文“略作补充说明”》。《文史知识》编辑部曾约我写一篇“治学之道”的文章,发表于1990年第3期,文中提到当年读书时所接受的许多老师如郑奠、夏承焘、徐震堮、陆维钊、王西彦等先生的教诲,当然也提及孙先生的中外比较的特色。文章发表时,孙先生已过世,但孙师母吕苹先生却见到此文,给我打电话说“孙先生生前提到过你在《光明日报》上发表的文章,近日读到《文史知识》上你写的《学林寻步》一文,很高兴,你不愧是孙先生的好学生。”此后,便陆续收到孙师母寄给我的三部孙先生的著作:1991年9月寄来的《孙席珍创作选集》(杭州大学出版社 1991年3月);1992年8月寄来的《悠悠往事》(百花文艺出版社1992年6月)和2003年8月寄来的《孙席珍文论选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02年10月)。这三部书均为师母吕苹整理编成,并签名

                                             1984年孙席珍给本文作者的题词

题赠,殊有意义。特别是《悠悠往事》,大多为回忆早年经历,对我了解孙师生平以及撰写这篇纪念文章大有助益。记得2003年秋,收到《孙席珍文论选集》后,曾去信、去电话,但均未能联系上,据云是原住处拆迁。在检阅“文论”一书版权页时,见到责编张君,笔者曾被他的导 师邀请参加他的论文答辩,便冒昧地将给师母的信寄他,请他代转,却石沉大海,一无回音。
先生晚年曾赠我与师母的合影一帧,仍妥善保存,在他逝世半年前给我信中( 1984年6月20日) ,还深情地写道:
美林吾兄:
    久疏音问,时切萦思.比稔潜心科研,定必硕果累累,无任钦企。

   信中又自道“年迈多病,精力益衰”,最后希望能谋一见。“一俟秋爽,盼文旌能重莅西湖,容图良晤,藉罄离衷”。而我却未能预知孙师已极度衰颓,到年底竟然不起,否则一定赴杭拜见。如今只见二老的合影以及不多的来信,唯有歉疚和唏嘘而已。

(原载《世纪风采》2016·4月刊,责任编辑:李曼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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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 2016-11-13 22:45:37 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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